■徐建锋
茶香渐远，春笋正嫩。野蔬城忆，恰逢其时。
每年农历三月中旬，正是江南各种竹笋疯长之际。前几天，当我们吃着腌肉炖笋，话着周末活动时，不知是谁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拔笋吧，随即叽叽喳喳议论开了，还在邻居群内呼朋引伴。她们商量定了，却点燃了我对竹笋的诸多回忆。
屈指一算，我已有近40年没去山上拔笋了，虽然我的家乡多山也多竹，但1983年初中毕业后，我好像再也没有上山拔笋的经历。这主要有两个直接的原因：一是因为16岁那年，我的视力突然下降，不得不戴上眼镜，再去爬山穿林很不方便；二是在那年的春天，有一次去拔笋，在竹丛中偶然抬头，发现一条竹叶青正停在竹叶上，和我四目相对，吓得我毛骨悚然，从此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上山去。蛇类虽然花纹漂亮，但它的美丽我惹不起，从小内心对它恐惧之极。虽然后来知道，当年我遇到那条圆头的蛇其实是一条无毒的翠青蛇，它和扁头的剧毒竹叶青相去甚远，但它蒙在我心头的阴影却久久不散。
中国是许多竹子的故乡，目前有近500个品种，占世界的40%左右，但在我们诸暨分布的食用笋并不多，主要有雷笋、毛笋、早笋、象牙笋、石笋、满笋、毛淡笋、节竹笋、油竹笋、金竹笋、箬竹笋和苦竹笋等。以上这些笋的叫法，是民间习惯，有的带“竹”，有的不带，但你也不可随意增减，否则总觉得不自然。有些名称，各地含义也不尽相同，邻居老家和我老家只隔着一座山，就对“呼啸笋”这一名称的理解截然不同，我的理解是泛指所有的野笋，而他的理解是专指“节竹笋”。诸暨乡间，大人惩戒小孩，常用“呼啸汤要不要吃”相吓唬，当然确有不少孩子是在父母的“呼啸汤”中长大的，我想这“呼啸”二字是泛指小的竹子挥动时发出的声音吧。
在自然状态下，第一批春笋应该是雷笋，“春雷动，雷笋出”，所以雷笋也成了我们这里的四大家笋之一，但我感觉它的味道在笋中不算上品，不够鲜。现在，人们为了追求经济效益，常用砻糠、稻草、草木灰等覆盖在竹院内，甚至加盖薄膜，催生竹笋生长，让人们早日尝鲜，这又另当别论了。
记忆中，我自己同他人或独自一人上山拔笋的经历不太多，时间也只有短短的四五年，但在少年时，家乡什么山上长什么笋，什么时间出什么笋还是十分清楚的。雷笋、毛笋、早笋、象牙笋这四大家笋多长在农家的院子里或毛竹山上，而苦竹笋虽有清热消毒、去火通便的作用，但因为其苦味太重，制作麻烦，与其他自带甘甜的野笋相比，多为人不喜。所以我们这一带拔的野笋按时间先后主要是节竹笋、油竹笋、毛淡笋、满笋、金竹笋、石笋等。
早年，山柴是农村主要的烧火材料，常有山被砍得光秃秃的，我们当地俗称“秃柴岸”，这些地方因少了遮挡，笋就出得特别早，还方便寻找，这就是我们小孩最喜欢拔笋的地方。这些“秃柴岸笋”，因为缺少营养，比较瘦小，大人都不爱拔。
到山上拔笋，不仅要选择合适的时间、地点，还要带上合适的装笋工具。大的菜篮子不行，不利于在丛林间穿行。内行的乡民多随身带着袋子，收放自如，容量又大；或者是把鱼篓绑在身上，贴身又省空间。对那些生长时间较晚、个头又大的野笋，如毛淡笋、金竹笋、石笋之类，一些乡民甚至只要一把钩刀，随手砍一根藤条，就可把笋捆扎起来，扛在肩上，满载而归，走在路上，好像凯旋的勇士。
去山上拔笋，大人多是独行，小孩多喜约伴。进入竹山，便分头寻找，人入竹林中，自然“深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找笋也有运气的成分，如你恰好碰到一块无人问津的竹林，又刚好在出笋期，肯定会收获满满；相反，你老踩人家的脚后跟，那结果自然会让你失望。笋的质量好坏，既与泥土的深浅有关，也与降水多少有关。泥土愈厚、降水较多，则所出的笋饱满、鲜嫩，食之难忘；反之，土地贫瘠、雨水稀少，则所出的笋必肉薄、壳厚，食之无味。
去山上拔笋，早成为一种回忆。现在到处是青山翠竹，笋反而失去了良好的生长环境，但只要我愿意，回乡村便可去自家的竹院里挖象牙笋。不过，在地里用锄头刨笋是永远体会不到用手在竹丛中揪笋、拧笋的乐趣了。
拔笋是一种乐趣，一个人也可自得其乐；剥笋却需要耐心，两个人也嫌人手太少。假如自己辛辛苦苦从山上拔来的笋能有众多家人围着剥，那简直是莫大的褒奖；如果自己背了一大包笋回家，还要一个人寂寞地善后，那简直就是折磨。
鲜笋嫩姜，被认为是人间美味，这个鲜不光是指笋的味道，也指笋必须及时处理，去衣烹饪。
被人们誉为“菜中珍品”的竹笋，作为一种常见的食材，早在《诗经》中就有相关记载，历代文人雅士多有赞颂。刘长卿赞其“问人寻野笋，留客馈家蔬”，苏东坡赞其“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笋煮肉”，可见其在食客们心目中的地位之高。
笋的做法和它的种类一样，南北有别，东西有异。可炖可炒，炖不怕时长，炒不怕火热；可腌可泡，腌不避咸，泡亦可酸；可热烧可凉拌，热烧可配肉类，凉拌皆可入味。
笋早已融入我的生活，别的不说，单是毛竹的子孙，冬笋、毛笋、黄泥胖、鞭笋，就伴我四季，它们加工成的菜肴，冬笋炒腊肉、油焖毛笋、黄泥胖炖肉、咸菜鞭笋，都令我垂涎三尺。
责任编辑：骆 依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