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智国
 
  我与马故渊素未谋面。
 
  但多次听人提到过这个名字。90后,导演、编剧。复旦大学新闻系学士,北京大学电影系硕士,伦敦电影学院电影制作硕士。最近,伦敦电影学院毕业短片《亚洲铜》入选戛纳电影节短片角。
 
  如果一定要给她贴一个标签,那就两字:才女。
 
  在网上,与马故渊的父亲马新老师相遇,他给我推荐了马故渊的《亚洲铜》,并嘱我写个短评。
 
  我看电影是认真的,而且也是挑剔的。《亚洲铜》,我前后阅读了两遍。我没用“观赏”而是用了“阅读”,因为我觉得“阅读”更适宜描述我看这部片子时的态度,也更适宜表达我看完这部片子后,长时间的思索。
 
  因为与马故渊不认识,也没有过其他任何方式的交流,所以,我对马故渊的人生经历,以及她对这个作品的深入思考,我都无从知晓。我只能摸着《亚洲铜》这头象,就作品本身,来一个“盲人摸象”。但或许单就作品论作品,可能会更客观和更真实。
 
  这部片子,无疑是一个沉重的、压抑的作品。
 
  马故渊曾在北京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就读硕士。而她的学长、著名诗人海子曾经写过《亚洲铜》这首诗作,他用“亚洲铜”这个具有浓厚东方色彩的名词,表达了他对于民族苦难生存的文化反思。
 
  而马故渊的这个片子,取名为《亚洲铜》,或许就是想借用海子的同名诗作《亚洲铜》,来阐释这种调性,强调生存的无奈、迷茫和挣扎。
 
  从时间上界定,23分钟的电影,应该称短片,或者称微电影。正因为短,时间限制的因素被无限放大,如何去讲故事,成了最考验编剧和导演的问题。马故渊在这方面还是成熟的,整个故事的展开过程中,她作了很有技巧的处理,采用一种散文式的叙事方式,不枝不蔓,静水深流。
 
  这部片子,展现的仅仅是高中语文老师李萍生活中的一个片断而已。与李萍生活片断相关联的人物有两个:一个是与李萍同校的男老师家成,有家室,是李萍的情人,经常与李萍在她即将拆迁的老屋里幽会。一个是汪洋,他是李萍的学生,属于班级里的坏学生,抽烟、打架、挑战老师,接受的是庸俗的社会价值观。
 
  承前所述,马故渊的这部电影短片,讲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她采用的是散文式的叙事方式,她把想要表达的深层次问题,都藏进了意象之中。所以,要分析这部作品,必须关注片子中的几个意象,因为它们贯穿于整部作品的始终。
 
  第一个意象,是即将拆迁的老房子。这是李萍和家成幽会的地方。
 
  出现在片子中的老房,从第一个镜头开始,到最后一个镜头,始终贯穿其中。
 
  老房子上写着大大的“拆”字。这座充满灰尘的老房子,是导演的精神原乡,它代表着我们生活的出发地。正如海子所写“亚洲铜 亚洲铜/祖父死在这里 父亲死在这里 我也会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这个曾经的生活舞台,等待它的宿命就是拆迁。某一天醒来,这里将夷为平地,我们总有一天会从这块土地上抽身离去。但不管如何远离,它终究是烙在我们身上的一块印记。割不断,理还乱。
 
  李萍在见到去世的老祖父之后,曾经与家成说“今天我们不去老房子了吧”。但最后,还是去了。这是抗不过这段孽情的诱惑,还是抗不过一种宿命?我觉得马故渊想告诉我们的,可能是后一种。
 
  我们与故土之间,也是一段孽恋,它是我们的乡愁,舍不得离去,但最后又不得不离去。
 
  第二个意象,是去世的祖父。
 
  片子中,李萍第一次与家成幽会结束后,听到了楼下的异响,她以为是家成落下了什么东西。她站在楼梯口,却看到了去世的祖父,拎着锄头,牵着羊,从门口出去了。
 
  第二次,李萍与家成又一次幽会结束,又看到了去世的祖父,正站在桌子边上喝水,然后祖父转过头来,与李萍有了眼神的交流,她看到祖父张嘴与她说着什么,她没听到。祖父喝完水后,又拎着锄头,牵着羊,从门口出去了。于是,李萍去了祖父的坟上,用地道的诸暨话对祖父说:阿爷,我挺好的,你不要担心我。再过几个月,老房子就要拆掉了,你还能不能回得来?
 
  第三次,李萍躺在老房子的床上,漏水的老房子,将冰冷的雨滴洒在她的脸上。她起来,坐在床沿上痛哭失声。祖父就坐在她的边上,抚着她的背脊,无言地安慰她,电影由此转入黑屏,结尾。
 
  去世的祖父这个意象,与老屋这个意象,一直纠缠在一起。这是对李萍这种畸恋生活的提醒、警示,还是对故土难离的一种具象性阐述?我觉得两者皆而有之,老房子与去世的老祖父,都是同一种表达。
 
  我们再回过头看李萍在老屋中与家成性爱的变化,其实是与老祖父的出现,是相关联的。第一次性爱桥段中,李萍是投入的,是愉悦的,包括与家成在幽会结束后,在床上跳舞的那段。而第二次,她是分神的,是僵硬的,是一具没有精神的肉体。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精神转化的过程,看得出来,她内心里也在挣扎,也在迷茫,也在困惑。可能这也是她想抽身离去的一种生活。
 
  第三个意象,是李萍的梦境。
 
  她在梦中,梦到了男老师家成老婆的药店,那一堆嗑剩下的瓜子壳,还有她的学生汪洋,与羊群一起关在一辆运输车上,将被送去不晓得的目的地。这些都是纠缠于她情感上的一些结,解不开,排不掉,最后凝聚成那一声压抑的哭声。
 
  补充一句,去世老祖父的两次出现中,都牵着羊。梦到学生汪洋时,又是羊。这或许也不是一种随意而为。因为在西方宗教中,羊代表着救赎。不知道这是不是马故渊藏在片子里面的一个梗。
 
  马故渊在一次演讲中说,她记得北京大学电影系顾春芳老师在第一堂编剧课上说的话:要写出这个时代真正重要的问题。
 
  我们不说这个片子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但至少是一段人生的印记。介于城市和乡土之间的这种背景,带着明显的生存困惑,而那种明明知道毒品害人,却又深陷其中、无法抽身的挣扎感,都是生活的本来面目。马故渊没告诉我们故事的结局,但她带着我们走进了对生活的思考,这可能就是她想告诉我们的一个重要问题。
 
  阅读马故渊的这部微电影,我很自然地联想到贾樟柯的作品,也联想到许鞍华《天水围日与夜》之类的相关作品。
 
  中国第六代电影导演,已经从第五代导演的表现方式中走出来,拥有了自己全新的表达方式。娄烨的《苏州河》《颐和园》,张元的《北京杂种》,贾樟柯的《小武》《三峡好人》《天注定》等,都有自己独特的叙述性语言,他们喜欢用第一人称表达自己,叙述电影人物的经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奋斗、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欢乐。贾樟柯在《站台》的一次首映活动中,曾经说过:“我的电影就是我的表达,就像说话和写作一样,只不过我用的是镜头。”这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把摄影机扛到大街上去”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旨在揭示电影要表达真实的感受,要记录真实的生活。而且,它就是一种记录,不作导演的主观评判。
 
  马故渊的这部作品也是如此,她在作品中,并没有对李萍的生活作好坏对错的评判,也没有作真假善恶的道德裁定,她任由镜头前李萍的生活本身说话,呈现生活的原始状态,以此出发,探讨李萍的情感和内心世界的变化,展现她的迷恋、迷茫、困惑、挣扎,而那种视角,是尽可能的平等和平视,甚至是悲天悯人的。
 
  从这部电影来看,有两点还是值得商榷的。
 
  第一个值得商榷的,是电影中运用的流行歌曲《红河谷》。第一个地方出现,是李萍的赤脚与家成的赤脚相叠,赤裸相拥,在床上跳舞,用的是《红河谷》的流行歌曲。第二个地方出现,是李萍去家成老婆(从店主戒备的神情、怠慢的态度上,应该猜测得到,这是家成的老婆)的药店买膏药,家成老婆哼唱着的也是这首曲子。
 
  对白、配乐和音效都是电影的核心元素,马故渊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随手挑选一首曲子的。这部电影中的许多细节,都告诉了我们故事发生的背景时间:房子拆迁、微信支付、李萍口中提到的“小羊皮口红,死亡芭比粉”。而《红河谷》的流行时间,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猜测,马故渊片中运用这首音乐,不外乎是想充分运用它的歌词和旋律,表达对故土的一种伤感情怀: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这首音乐,也可能是解开马故渊构建这部片子的一把钥匙。对折射社会文化和社会意义,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我觉得用力过猛了一些,如果这首曲子的流行时代,与故事背景时间吻合,那会是很精彩的一笔。
 
  第二个值得商榷的,是电影的故事构成和表现手法,马故渊作为一个留洋的学院派导演,更多追寻的是一种电影的实验性,一种新的视听语法体系,如果将独特性、艺术性能与通俗性、大众性相结合,更吻合中国特殊的电影语境文化,更切合中国广大电影欣赏群体的口味,将会更有自己的市场价值。换句话说,我们少部分人会欣赏《罗拉快跑》《铁皮鼓》《一条安达鲁狗》这样的电影,但大部分人可能会更欣赏《教父》《钢琴家》《肖申克的救赎》这样的电影。
 
  因为我没有看过马故渊的其他作品,只能单就她的《亚洲铜》,作些自己的评判。马故渊或许离“著名导演”这个称谓还很远,但她在电影艺术上的不俗表现,已让人颇感惊艳。
 
  最后,还是期待马故渊这个小才女,在不久的将来,有更让我们惊艳的作品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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