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
两宋之际文学家群星璀璨，而陆游可以说是其中极为耀眼的一颗明星。同时，他也是中国古典文学众多人物长廊中成就恢宏，留存作品极为浩瀚的一位诗人。可以说，陆游的大量诗词作品回应了他所处时代的风云形势，生动写实地绘就他金戈铁马的一生。这些经历在其《剑南诗稿》中都有精彩的吟唱，因此近代思想家梁启超对其极为钦敬，称其“亘古男儿一放翁”。
陆游的一生经历两宋之际的政权嬗变，自小便倍尝战乱离别的苦难，中年又因宦海沉浮无定屡遭贬谪，抗金复国的一腔抱负最终因中枢言和而赍恨以终。但是，这些重大挫折非但没有消磨其斗志，反而激荡起陆游昂扬向上的战士豪情。如诗作《归次汉中境上》描写军旅之意兴奋发，“云栈屏山阅月游，马蹄初喜踏梁州”；《剑门道中遇微雨》则豪情满怀，“衣上征尘杂酒痕，远处无处不销魂”。抗金前线倚马万言的形象雄壮伟岸，书写浓墨重彩的人生华章。
但是，陆游的文学丰富性不仅在于他高唱入云的诗篇，细腻雅致的作品同样回响不绝。
令陆游一生痛心遗憾的事情，是他与其表妹唐婉的婚变。青年时期遭此媾变，对陆游的打击颇大，以至于陆氏晚年犹自嗟叹不已。后人对陆游与唐婉的爱情寄予了很大同情，尤其是两人在沈园复见并诗歌唱和的“沈园情”，为后人尤其是文学史家提供了很大笔谈空间。
刘扬忠先生著《陆游诗词选评》中写道：“沈园为山阴城南的一个私家园林，故址在今浙江绍兴市禹迹寺南面。”关于陆唐两人的爱情，南宋周密撰《齐东野语·卷一》有比较详细的记载，后世也据此敷陈演义。“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竟绝之，亦人伦之变也。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这段故事读来令人唏嘘断肠，让人想起南朝民歌《孔雀东南飞》。问题是唐氏因何事与陆母发生了莫大的龃龉，竟然惹动陆母如此震怒，活生生拆散一对鸳鸯？陆游的《钗头凤》中只是隐约其词，道出的是人生的悲凉和无奈，无由知悉其中隐情。“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由夏承焘、吴熊和两位先生笺注的《放翁词编年笺注》书中则征引宋刘克庄《诗话续集》中资料，对此有比较清楚的佐证。“放翁少时，二亲教督甚严。初婚某氏，伉俪相得。二亲恐其惰于学也，数谴放翁。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原来竟是科场阻断情场，“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的疏狂毕竟只是转瞬即逝。
从唐婉与陆游诗歌唱和的诗作来看，她的文学鉴赏水平不低，她的和《钗头凤》词作同样写得痴怨含悲，缠绵悱恻。“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闺怨本就情深，红粉佳人想起曾经伉俪佳偶，如今却因不可抗拒的外力而夫妻离违，如同黄昏时分被骤雨打散的落花，在寂寞憔悴中望断天涯，在风中瑟瑟诉说。后来，唐婉的郁郁而终应该说与此不无关系。
其后，陆游在绍熙三年（1192），想起已去世的唐婉，赋诗一首：“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默默，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此时的陆游已年近七旬，赋闲已久，他以秋枫槲叶起兴，斑白头发益发增添暮景可伤。无边的往事勾起内心的惆怅，梦境真实而尘世虚幻，想来也是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不如消除杂念，为逝去的唐氏执香默祷。
庆元五年（1199）春，陆游住在鉴湖的三山，入城后登禹迹寺眺望沈园。风烛残年的诗人，看到物是人非的胜景，想到岁月悠远而如今阴阳两隔，不禁悲从中来。“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这里我们从诗中能想到诗人笔下前妻唐氏的姿容美好，体态轻盈。重游林木葱郁的沈园，俯临碧水流淌的河水，诗人仿佛看到昔年贤伉俪的美丽倩影，真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北宋欧阳修在《玉楼春》一词中有“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佳句，或许可以印证此处。
苏轼在《江城子》词中悼念亡妻王氏“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此种生离死别的伤痛，陆游同样有切肤之感。开禧元年（1205），作者在梦中忆到沈园，睹物思人，伤感之情倾泻而出。诗作《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其一写道：“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梦境中浮现出春光融融，梅香袭人，而佳人却香消玉殒，风华绝尘而去，只留下自己书写的文字在人世间默默言说，吟咏无尽。
沈园是陆游的“伤情处”，诗人的一唱三叹是其真性情的流露，鲁迅说“无情未必真豪杰”，陆游用情很深，他的一生是豪杰的一生。
责任编辑：骆依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