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 翁叶江  俞广平

 

　　一 家族世系

 

　　翁溥，字德洪，又作德宏，号梦山，行儒三，谥号荣靖。明弘治十五年壬戌六月初十日（1502年7月13日）巳时生于诸暨县紫岩乡六十一都里翁（今店口镇金湖社区四村里翁自然村）一个书香之家。

 

　　翁溥祖籍同邑金兴乡三十二都蕙渚里（今暨阳街道同乐片翁家埂、毛家甽一带），其先世居福建兴化府莆田，后迁衢州龙游，唐末有翁一诜者，为婺州通判，以其子赘义乌吴氏，因家于义乌清潭（今义乌苏溪镇翁界一带）。传至第十二世，翁确（字义坚，号石坡，行太一）于宋宣和年间避乱徙居诸暨东白山麓之翁山（今属璜山镇大门村），又传四世至翁大雅（字太和），仕福建延平府尹，未几宋亡离乱播越，久乃得归，遂迁居金兴乡蕙渚里，开枝散叶，为蕙渚翁氏始迁祖。

 

　　翁氏家族历代耕读而仕，以文经世，素有“簪缨世家，文献名族”之称。故翁溥家学渊源颇深，翁溥八世祖翁思学（1305-1382），行循二，字景颜，别号遁栖处士。生六子，为蕙渚翁氏中兴之祖，翁溥为其第五子裔孙。隆庆《诸暨县志》载有其“拾金不昧”的卓行。其五世叔祖翁佐，为永乐癸卯（1423）举人，曾三领学职，后在四川丰都教谕任上致仕还乡。曾祖翁晧（1439-1477），行谦三，字仲阳，“性明达，倜傥有大志，家富于财，读书好礼”，因从兄弟在故里犯事而不得安宁，遂于明天顺年间（1457-1464）迁居“紫岩邑之令乡，里俗尤美，公外家殷氏、蔡氏在焉”，曾于居业既成后，“日事诗酒，倘徉山水间”，并以“金汀愚隐”自号。曾祖母蔡氏，同里蔡家坞蔡宏（1408-1460）之女。祖翁珪（1459-1497），行楠一，字朝信，号东轩，敕赠兵部左侍郎。祖母冯氏，赠淑人。生四子：翁鉴、翁钦、翁铨、翁钰。父翁铨（1484-1525），行寿三，字克衡，号行素，业儒，以子贵敕赠文林郎、太湖县知县、北京兵部左侍郎、通议大夫。母陈氏，系店口义门陈世通公独女，家业饶给，内训夙娴，年十七归翁门，中年丧夫，善治家，有孝行，教子有方，后诰封太淑人，享寿八十余岁，翁溥曾亲撰《陈夫人传》一文。至翁溥出生时，翁氏在店口已历三代40余年。根据《暨阳蕙渚翁氏宗谱》（1905年版），从翁大雅到翁溥的直系为：翁大雅-翁继宗-翁兴祖-翁茂-翁思学-翁渚-翁惟悌-翁伦-翁振宏-翁晧-翁珪-翁铨-翁溥。

 

　　二 仕宦行状

 

　　翁溥少时聪颖，但却顽皮，曾与群儿戏游，以致学业荒芜。母陈氏怒笞严教，遂感泣改行，径赴同乡先贤王钰读书处桂花亭专心苦读，学业长进不少。后受业于余姚王阳明先生，才行超荦，为学士缙绅所器重，与同门孙应奎、徐芝南论道哲学，时人誉为“会稽三友”。嘉靖七年戊子（1528）乡试中举获一百八十三名举人。次年春，联捷登罗洪先榜三甲四十二名进士。同年冬，即授南直隶安庆府太湖县（今安徽省安庆市太湖县）知县。

 

　　主政一方，勤政爱民

 

　　学而优则仕，怀揣着理想和抱负，翁溥走上了仕途的第一站，出任太湖知县。在任虽只有短短的四年（1529—1533），他革除陋习、整顿吏治、发展民生，深受太湖百姓爱戴。这些执政经验也为他后来出任庐陵知县、苏州同知、广东佥事参议等提供了一定的借鉴。

 

　　翁溥刚上任，便访求民苦，洞察县情，对当时太湖社会的流弊进行改革。期间他主持疏浚湖渠、均平徭赋、理讼断狱、禁戢强梗、办学兴教、祈雨捕蝗，勤勉务实、威惠并行，深受百姓的支持与认可。翁溥之县治理念继承了老师王阳明心学的不少内涵，他认为县级官吏需明辩义利，为政要为民、利民、爱民，治县需通过调查、亲历勤为，以因地制宜地解决县政问题。这一思想在《观风亭记》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嘉靖十年（1531）翁溥于龙山之麓建观风亭一座，以“观政也。是故善观民者，观诸我；善观我者，观诸民。盖民风也，我风之自也。知风之自而理道得矣”，并着手修建了一系列公共设施，如小池驿、振武亭、思过亭、笑山亭、备用仓、居里坊社学等。三年后，值翁溥离任之际，太湖百姓为纪念他的功绩，自发筹资修建生祠并立“邑侯翁公去思碑记”一座，以仰清风。

 

　　高居庙堂，直谏献策

 

　　嘉靖十二年（1533），翁溥调任吏科给事中（七品），虽与知县同级，却衔低责重，主要从事人事考察、案卷注销、诤谏弹劾等事，相当于今天组织部门中的纪检监察之职，上任之初便任劳任怨，尽心尽职。同年九月，大同发生兵变，部分戍军因军队上层不够体恤，克扣军饷等心生怨气，杀死总兵官李瑾，并放火烧毁帅府和都察院，山西巡抚潘仿不知所措，立即向朝廷奏报，庭议不决，吏部兼兵部尚书汪鋐等权臣建议对反叛者从轻发落，以功赎罪，翁溥则当廷谏言反对，请求朝廷从严治罪，以正视听。后又与孙应奎、薛宗铠等人一起弹劾汪鋐，遭排挤，不久贬为龙泉县丞。十五年（1536）七月，汪鋐病故，翁溥复起用，是年出任江西庐陵知县（今吉安市），后以考绩升任松江、苏州两府同知。二十年（1541），任广东佥事，曾驻扎钦州（明代属广东，今属广西），参与平定交趾（今越南）之乱。二十三年（1544），升任广东参议。二十五年（1546），转任四川副使，期间建言献计，协助巡抚四川都御史张时彻、副总兵何卿平定白草番（即今四川北川一带的羌族土司部落），以功获得嘉靖皇帝丰厚的犒赏（金币、绮罗等）。二十七年（1548），升任四川参政。二十八年（1549），转任河南按察使，未任升湖广右布政使，越三月，转左布政使。

 

　　嘉靖三十年（1551）夏四月起，翁溥又先后出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湖广巡抚、江西巡抚、兵部右侍郎、兵部左侍郎。三十五年（1556）三月，升任南京刑部尚书，食一品俸。三十六年正月二十四日（1557年2月22日）巳时，翁溥因操劳过度，痰疾复发，卒于任上，享年56岁，遗著《知白堂稿》(今佚)。嘉靖皇帝闻之亦震悼，后御赐谥号荣靖，归葬故里汤家坞祖茔右首（后迁葬蛇山，在今店口镇金湖社区小山坞自然村池家，2013年族人奉土归葬蕙渚祖茔之左），并下旨在诸暨县城内中水门南侧（今暨阳街道滨江中路一带）建少司马坊、大司寇坊两座。好友林云同、同年孙应奎分别为其撰写墓志铭和行状。

 

　　三 诗文交游

 

　　翁溥不仅是明代很有政绩的一位官员，也是一代诗人、学者、刻书家和旅行家。曾于公务之余，游历了任职地的名山胜迹，并与友人唱和应酬，至今仍有不少诗文及摩崖题刻存世。现略作梳理，其中亦不乏名人义士。

 

　　王阳明（1472-1529），系翁溥之师，名守仁，字伯安，别号阳明。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今属宁波余姚）人，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陆王心学之集大成者，精通儒家、道家、佛家。王阳明与孔子、孟子、朱熹并称为孔、孟、朱、王。其学说思想称为王学，也叫阳明心学，门人子弟众多，其“知行合一”的哲学思想至今仍有借鉴意义。嘉靖十六年丁酉（1537）二月，翁溥游访江西赣州通天岩，看到阳明先生题诗，即作《奉和阳明先师韵》：朝来风雨过，真寂洞崖好。晴霞带白云，游历凌三岛。缅彼飞舄人，步虚何太早。洞口空复春，花落无人扫。事实上，翁溥处世之学也属阳明学派，其学之要在于“致良知”，将知识与实践、功夫与本体融合，也注重涵养、省察、克治，常常检视自己，以培养心之体。

 

　　汪应轸（生卒不详），系翁溥儿女亲家，字子宿，号青湖，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今属绍兴越城区）人。正德十一年（1516）中举，翌年会试第二，授庶吉士，后出任江西提学佥事。十四年，明武宗决定南巡，汪应轸觉得会使百姓疲于奔命，因此与同僚舒芬等人上疏力谏，被武宗责罚廷杖，几乎毙命。不久贬为泗州知州，他自己出资买桑劝种，并招募江南女工教百姓养蚕、缫丝和织布，不出几年当地百姓皆丰衣足食。当明武宗南巡路过此地时，宦官们想借机摊派敲诈，他竟“率壮夫百余人列水次，舟至，则挽之出境。”后来宦官又假传圣旨报复，命泗州进献美女数十名，汪应轸回奏道：“州子女荒陋，无以应敕旨。臣向募有桑妇，请纳之宫中，传受蚕事。”等到离任之时，曾“置巨石于船中，以免船轻难行”。

 

　　汪应轸为官一尘不染、清贫自持，其节操为翁溥所敬重，翁溥门生骆问礼曾在《万一楼集》记遗事一则：“汪青湖公纳采于翁荣靖公，人有言汪之贫者，翁公曰：‘吾正取其贫耳’。”著有《清湖文集》，篇目系翁溥亲自审定并为之作序。

 

　　林云同（1491-1570），系翁溥同僚好友，字汝雨，号退斋，福建兴化府莆田人。嘉靖五年（1526）进士，授户部山西司主事。七年，以京官主试广西，继任江西九江税官、礼部按察司员外郎、浙江提学佥事、广东提学副使、浙江左布政使、都察院副都御史等。隆庆三年（1569），升任南京工部尚书，后改南京刑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谥“端简”。著有《读书园诗集》等。

 

　　林云同与翁溥曾共事于广东任上，交谊甚笃。嘉靖二十一年（1542）冬，两人曾相约同游三海岩，不料翁溥公务在身，约定之日滞留他乡，于是林云同只身前往三海岩，这本是一件憾事，但翁溥以诗歌化解了遗憾，他先寄送了《约退斋游三海岩》两首诗歌给林云同，预祝好友独游愉快，并派人送去美酒佳肴，同时让林云同“题诗在青嶂”。这样一来，林云同也就“独游成胜事”了。林云同由感唱和了翁溥的两首诗作，也即兴写下了《游三海岩怀梦山》两首。不久，翁溥到灵山后，便将两人的诗作一并镌刻在三海岩内，以纪其事，这也给后人留下了一段佳话与佳作。翁溥逝世后，林云同还为老友撰写《荣靖梦山翁公墓志》，墓志开头即写道：呜呼，余交梦山先生自辛丑（1541）之岁，先生佥宪广东，予则督学副宪，时为同寅。余性迂简，不能媚颜笑、巧酬醉以工进取，两人许为同志。两人情谊之深由此可见。

 

　　张岳（1492-1553），系翁溥同事兼好友，字维乔，号净峰，福建泉州府惠安县人。正德十二年（1517）进士，授行人，因谏阻武宗南巡，被廷杖，贬为南京国子学正。世宗即位，官复原职，迁行人司右司副，后改任南京武选员外郎。继而又出任广西提学佥事、江西提学、广东参政等职。著有《小山类稿》。张岳与翁溥曾同游廉州灵山县六峰山、三海岩、北松岭，钦州东城楼、文笔峰、鸿飞亭等地，并作《同翁梦山游六峰观》《同翁梦山游三海岩》《登灵山县北松岭同梦山有作》《与梦山登钦州东城楼》《鸿飞亭同梦山作》《与梦山登文笔》数诗记游。

 

　　陆粲（1494-1551），系翁溥好友，字子余，一字浚明，号贞山，江苏苏州府长洲人。嘉靖五年（1526）进士。官工科给事中，敢直言。以争张福狱，下诏狱廷杖，寻上疏论张璁、桂萼专擅朝事，谪贵州都镇驿丞，迁永新知县，以念母乞归。著有《左传附注》《春秋胡氏传辨疑》《左氏春秋镌》《陆子余集》。陆粲对翁溥高度评价，赞他为“越中俊子”。翁溥出任广东佥事、参议前夕，陆粲作送别诗两首，以慰风尘。其一曰：之子越中俊，英姿闲且都。蚤通琐闱籍，灵凤仪韶虞。一鸣乃见斥，蹋翼天南隅。朅来冠惠文，扬旌万里途。岭海非荒遐，王泽今播敷。志士树勋烈，无为惮驰驱。所嗟离别难，握手心烦纡。炎方积埃郁，慎尔千金躯。及时怀好音，慰此山泽臞。其二曰：罗浮神仙宅，乃在南海堧。连峰三十六，一一鸾龙鶱。窈窕勾令居，丹灶馀青烟。逝将枉车盖，税鞅兹山巅。念夙抱奇癖，遐览穷幽玄。要言在献岁，及尔同周旋。飞泉濯烦襟，古洞窥冥筌。陈词为先驱，傥结山灵缘。

 

　　卢宁（1503-1561），系翁溥好友，字忠献，别号冠岩，广东南海（今属佛山）人。嘉靖十九年（1540）举人，二十三年（1544）进士，历任昆山知县，兴国县事，南京户部、刑部员外郎，刑部郎中、登州知府等职。著有《五鹊台集》《五鹊别集》等。嘉靖三十五年（1556），卢宁曾与翁溥在夜间熏香对饮坐谈，作《斋居夜坐次堂翁梦山尚书韵》三首。其一曰：仙闱空豁月流光，斋沐炉熏汉署香。霜肃九逵星正会，葭吹六管气偏凉。制严禋祀联臣寀，精附云霾达帝乡。令节天颜知有喜，冕旒端拱焕朝章。其二曰：幸陪斋宿傍龙光，共沐氤氲满眼香。象辂泰坛仪秩秩，汾阴星尾迹凉凉。检书烧烛悲前事，迓节逢阳忆故乡。拟赋甘泉才恨拙，敢言华国有文章。其三曰：来宵大路肃明光，南国风飘画省香。净案胆瓶看渐暝，法宫玄服觉加凉。龙斿应拂金灯上，凤历还踰铜鼓乡。显相有怀浑不寐，手披云汉裂天章。

 

　　罗洪先（1504-1564），系翁溥同科状元及好友，字达夫，号念庵，江西吉安府吉水县人。嘉靖八年己丑科（1529）状元，明代学者，地理制图学家。罗洪先一生奋发于地理学等科学的研究，注重田野调查及实地测绘，绘成《广舆图》，堪称与墨卡托同时代东方最伟大的地图学家。嘉靖十年（1531），罗洪先赴安徽太湖县看望翁溥（时任知县），两人同游新建的观风亭，对酒赏菊，共叙同年之谊，罗洪先由感而作《与同年翁德宏观风亭话旧》诗一首：忆昔同袍友，飘零心每寒。独怜萍梗会，仍共菊花看。献赋惭梁苑，亲民重汉官。情深还自领，徙倚遍栏杆。

 

　　孙应奎（1504-1586），系翁溥同学、同科进士及同僚好友，字文卿，号蒙泉，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今属宁波余姚）人。嘉靖八年己丑科（1529）进士，授章丘知县，历官礼科给事中，后与翁溥、薛宗铠等9人一起弹劾权臣汪鋐，忤旨廷杖，谪华亭丞。后累官右副都御史，总理河道，逾年罢归。孙应奎亦为阳明弟子，系明代阳明心学中坚人物。翁溥逝世后，孙应奎为老友撰写《南京刑部尚书谥荣靖翁公溥行状》，详述翁溥生平履历。

 

　　沈鍊（1507-1557），系翁溥好友，字纯甫，号青霞，浙江绍兴府会稽县人。嘉靖十七年（1538）进士，历任溧阳、茌平、清丰等县县令，锦衣卫经历。沈鍊为官清廉，颇重教化，且嫉恶如仇，因几次上疏揭露严嵩、严世蕃父子罪状，遭廷杖五十，削官为民。后又受严党诬陷，惨遭杀害。沈鍊与沈束、赵锦、徐学诗合称“越中四谏”；与徐渭、萧勉、陈鹤、杨珂、朱公节、钱楩、柳文、诸大绶、吕光升合称“越中十子”。嘉靖二十五年（1546），翁溥赴任四川副使前夕，沈鍊作《送翁梦山拊循四川》：结发交游今壮年，相逢朱盖只依然。并探禹穴非无棹，一眺津亭别有筵。欢意自怜花鸟近，归心徒畏简书传。使君且莫停车骑，蜀国山河已在边。

 

　　此外，翁溥与同僚薛宗铠，好友应大猷、黄衷，门生骆问礼等亦多有交往唱和，而这些人多为明代忧国忧民、多才多艺的士大夫，他们也为翁溥勤政清廉、坦豁忠直、雅好文艺的一生作了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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