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诸暨的大地主,名字至今还被人们挂在嘴边的寥寥无几,要是没有斯元儒,可能大多数人连一个也说不上来。他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就在于螽斯畈的“千柱屋”成了人气旺盛的古民居旅游点。
 
  这是“硬件”,本文所要探讨的是“软件”,也就是说,这个家族的为人之道。
 
  首先声明,笔者非该家族成员,不知道他家有没有祖传的“治家格言”“家训家规家法”之类宝典,只能通过一些现象来分析。
 
  “元儒”是名,他是上林斯氏32世诏261公,名元儒字翼圣。旧时规矩对人不直呼其名,只能以其字相称;称先人宜后缀“公”字,笔者遂称其“翼圣公”。
 
  翼圣公属于上林斯氏始迁祖以来第32世,宗谱的规矩是每一世都用一个字代表,称为“字递”。查阅民国十八年(1929)版的《暨阳上林斯氏宗谱》,当时翼圣公家族被记录到的男性已有8代195人。这8代依次是:32世诏(翼圣公),33世懋,34世康,35世鉴,36世源,37世厚,38世煐,39世培。现在就从宗谱的记载,聊聊这个家族,也希望得到方家和翼圣公后人的指教。
 
  ■斯海平
 
  早婚多子
 
  改“中斯”作“螽斯”
 
  《光绪诸暨县志》有“斯元儒,字翼圣,年七十岁,道光二年旌五世同堂”的记载。七十岁就见到五代孙,也就是孙子的孙子,确实罕见,斯氏千余年,唯翼圣公一人而已。现在是百岁老人易寻,五世同堂难觅。
 
  “五世同堂”的起算日,当然是五代孙的出生日,县志说“道光二年”,可我在宗谱里查到他第一个五代孙出生于“道光四年(1824)十月十四日”,不知道是哪本书搞错了。那一天,翼圣公70周岁又28天。70岁做高祖,自然每一代都是长子,那做父亲也都不是一般的早。从宗谱可以查到四代初为人父时的年龄:第一代(翼圣公)17周岁7个多月,第二代17周岁28天,第三代17周岁9个多月,第四代18周岁6个多月。
 
  代代早婚早育的结果是他家的长子长孙在整个斯氏大家族中的排行一路领先。宗谱行传对同一字递的男性按出生年月日时排序。翼圣公是32世诏261公,诏字递共排到1740号。到他的第七代孙出生时,已经排在了38世煐字递2号,而1号是空位,可见他家的早婚也是大大超过整个斯氏大家族平均水平的。
 
  多妻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多子的原因。翼圣公原配周氏只生1个儿子,而侧室毛氏却为他生了3个。
 
  也有姐妹同嫁一人,这在宗谱里不是找不出来,但不常见,而这个家族,却有2组。一是第三代康699公秉兰,先后迎娶溪北徐氏姐妹。二是第四代鉴458公,名大业字培庆,娶的是埂埭国学生赵国伟公的一对女儿。与秉兰公不同,他肯定不是姐死妹继,因为赵氏姐妹只相差1岁,而且小赵23岁就去世了,大赵却活到43岁。
 
  传宗接代是生物本能,多子多福是传统观念。斯宅人都知道,“螽斯畈”实为“中斯畈”,原是位于上宅、下宅之间的田畈,建宅成村后沿用旧名。《诗经》有《螽斯》,寓意“后妃子孙众多”,可见这种昆虫繁殖力极强。乡人好彩头,文人玩噱头,遂改“中斯”作“螽斯”。
 
  螽斯畈从田畈到形成村落,前后不过1个世纪。是30世亮118公,名子骠字虎文“迁居螽斯坂,为螽斯始祖”。虎文公建造了后来被称为“牌轩门里”的宅院。其长子31世宪211公,名日鉴字离照。离照公生2子,长子诏223公,名元仁字近方,幼子即翼圣公。近方公建造了下新屋,翼圣公建造了上新屋。此时,可供建房的地方已经不多,于是,翼圣公后建的千柱屋只好选址溪南,就是说,只能朝北。
 
  这是一个人口快速增长的家族,翼圣公4子10孙,到第四代就有26个曾孙,这还仅仅是对男性的统计。难怪他在建造了上新屋后房子还是逼仄。
 
  重教育
 
  办学建校书声不断
 
  前面我们说过离照公上下两代人都大兴土木建造住宅,那他做了些什么呢?办学!他自己就是太学生,秀才,对孔子的话当然言听计从: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在他看来,自己是在践行夫子的教诲。
 
  《笔峰书屋记》载:“离照公为本族寒畯体恤,尝首捐腴田剏义塾于青陇头。”《国学生离照公传》载:“晚岁尤殷殷于敬教劝学,率族中有力者出赀创兴义塾,罄囊橐,割腴产不惜。”
 
  青陇头义塾何时开办?无可查考,但从离照公生于康熙六十年(1721)卒于乾隆五十年(1785)可知大概。
 
  翼圣公建造的笔峰书屋,读书声一直延续到本世纪初。
 
  重教之风在家族中结出了丰硕的果实。翼圣公家族出了40名秀才,其中有2人中举,都是其孙子,一是二孙子康246公,名秉国官名之均,一是最小的孙子康1164公,名秉镕又名春镕榜名之荣。
 
  而《光绪诸暨县志》记录到的斯氏历史上的中举者总共不过5人。
 
  晚清科举废除,新学诞生,斯氏一批贤达立即着手创办斯民小学,其中又少不了翼圣公家族的成员。从《暨阳上林斯氏宗谱·斯民校志》的记载可以查到,这个家族不但有大批财产捐献者,还有2位重要的出力者。诸暨末代举人之一的徐道政先生所作的《斯民校舍记》列举了主要建校人:“其人为谁?吾友耿周、夔磐、稚湘、鹤龄,吾甥蔚唐,吾丈人行仰止、又丰两先生也。”其中的稚湘(迟香)与鹤龄,都是翼圣公的曾孙。稚湘,鉴841公,名毓祥字泮湖学名福求号稚湘又号迟香,为募捐而提倡“祠校一体”者。鹤龄,鉴1142公,名星祥字且安学名年号鹤龄又号晚香主人,《募建孝子公祠并筑斯民学校校舍启》的执笔者。
 
  有担当
 
  热血男儿保卫家园
 
  学知识求功名并不是读书的唯一目的,更重要的是学做人。一个有作为的人,首先必须有社会责任感,有担当。唯其如此,才能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勇于牺牲自己,保卫家园,保护父老妇孺。
 
  清朝咸丰元年(1851)在广西爆发的太平天国运动,战火席卷17省。从宗谱行传看,斯氏家族在斯宅的成员咸丰十年(1860)八月十七日也出现了“被掳粤匪”之事,受害人是上林斯氏诏1487公,名子朝。此后的3年多时间里,太平军对斯宅有具体日期可查的残杀和掳掠就有70多次,斯氏大家族至少有312人殉难或被掳失踪。翼圣公家族也不能幸免,殉难、被掳者各1人。
 
  在这种情况下,组团保卫家园就成为热血男儿义不容辞的职责。宗谱有《义民传》一文,记录了斯宅一地组团自卫的情况,其中有“遂推乡绅斯之性、之梁、懋昌、际华等为团长,部分击贼,与包村相犄角”的记载。在这4位“团长”中,前2人都是翼圣公的孙子,一是康468公,名秉道字之性号兰舟,附贡生;一是康699公,名秉兰学名之梁号湘浦,增广生。
 
  传说中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然而翼圣公家族的2位秀才却是身先士卒的团长,斯氏其他家族的一名团长际华公居然还是举人。
 
  之性(兰舟)公是累死在团长任上的。《兰舟斯公传》对此作了比较详细的记载:“奉宪谕,聚义团以捍卫之,乡里由是德公。逮辛酉九月,粤匪窜诸暨,公帅丁壮接仗于犁头岭,既而有贼万余闯入公里安巢焉。比月余,乃密要团勇之同志者拼力逐之,贼皆遁,居人赖以安堵。至次年六月十六日一役,毙贼尤众,贼由是不敢东面,则公之力居多也。然终以邑城为贼盘踞,未得高枕而卧。公乃益励精神,督率团勇,立营寨于要害处,为防堵计,周视巡行,昕宵靡倦。粮饷未充,慨然倾家资以助之。斯时也,方期敌忾同仇,克期平贼。讵料公体素羸弱,不能支持。加以时方酷热,日夜焦劳,遂得暑症溘逝,时壬戌(1862)六月二十四日也,距生于嘉庆乙亥,寿仅四十有八。”
 
  积而能散
 
  受“乐善好施”之坊
 
  翼圣公的乐善好施,不用说在斯宅,在诸暨也是出名的。《暨阳上林斯氏宗谱》有《翼圣公家传》,言其“伟干肥躯而美须髯”,就是身材魁梧,蓄着胡子。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对其为人处世的描述:“积而能散”。此话出自《礼记·曲礼上》,是说能赚会花,乐意把自己的积蓄散发给需要帮助的人。
 
  议叙登仕郎就是因为“能散”得到的荣誉称号,山路岭边奉旨准建的摩崖石刻,“乐善好施”4个大字至今清晰可见。《翼圣公家传》云:“迨道光十二年(1832)捐造考棚,亦得银二万余两,议叙者三十余人,而以两千金首倡者,翼圣公也。以故受宪奖,则赐以‘襄成赈务’之匾;蒙国恩,则旌以‘乐善好施’之坊。”
 
  毫无疑问,乐善好施、积而能散被翼圣公后代传承了下来,他自己是“议叙登仕郎”,子孙中又有9人获得类似称号。
 
  再分配
 
  继祧不出家族
 
  “人跟财富走”是社会的规律,只有富裕家庭才养得起更多的后代。翼圣公家族人口快速增长,就是建立在财富基础上的,前几代男性以几何级数增长就说明了这一点。可问题是,儿子平均数超过2个,并不说明每个人都有儿子啊。
 
  那就用“过继”来调节。就是把亲侄子“入继”来当儿子,要是亲兄弟没有可供“出继”的,那就扩大范围,没有亲侄找堂侄,或再远一代。
 
  要是实在没办法,就搞“兼祧”,也就是找个侄儿做“共享儿子”,期望他多生几个儿子,除了在他自己父亲名下“留种”外,还能分个把出来。
 
  统计了一下,翼圣公家族有出继者7人,兼祧者16人,其中1人兼2祧、1人兼3祧。兼3祧者至少要生4个儿子才够分,否则还是有人做不上“爷爷”。2祧3祧的“共享儿子”各生3个和4个儿子,不多不少,正好完成任务。
 
  继和祧看似子孙的再分配,其实是财产的再分配。上代的财产分给兄弟后,就会出现多子者财产不够分,无子者财产无人经营的情况。翼圣公家族一切继祧都在内部完成,没有进出家族大门的,真正做到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守节
 
  征诗编“两世三节”
 
  守节是指婚姻“从一而终”,现在喜欢跳进跳出围城的人也属另类,旧时却只是针对女性的要求,理论根据是“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如翼圣公家族有多妻者31人,而无一个女人再嫁的记录。古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说到底还是为了保护家族的财产。男权社会,任何财产都属于男性。
 
  翼圣公家族有19个女人不到30周岁就守寡,而最出名的就是“两世三节”。
 
  “两世三节”出在翼圣公的孙子康699公家,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2个团长之一的之梁公,其元配是道光八年(1828)戊子科武科举人溪北徐廷彪公长女,徐氏在生下4子2女后去世,年42岁。随后徐公再把比长女小27岁的幼女嫁给他,可惜此后仅7年,之梁公就因病去世,年47岁。“两世三节”中的第一世就是这位当时不满23周岁的小徐;而此时,第二世,也就是长媳赵氏、大徐的长子鉴631公的元配,已经守寡7年,丈夫去世时,赵氏尚未满20周岁;小徐守寡1年多以后,大徐的次子鉴666公又去世,丈夫去世的前一天,正是次媳郦氏27周岁生日。这3个女人中,年龄最小的还是“婆婆”小徐。
 
  让这个故事成为文字的是大徐的幼子,就是斯民小学创办者之一稚香(迟香)先生。此事缘起《两世三节图》,福求(稚香、迟香)先生委托武林印书馆代印、向当时的社会名流寄发,希望他们写诗歌颂3位节妇的小册子《两世三节图征诗略》说“‘两世三节图’者,会稽王太史继香先生题赠”。文章介绍了继母及2位嫂嫂的事迹。
 
  据说后来的应征诗被编成了4卷,可能存世量不多,本人至今无缘看到,连同那幅《两世三节图》。
 
  守贞是最典型的封建糟粕,并非这个家族独创,福求(稚香、迟香)先生之举,也只是以书生的方式表达家族对“三节”的感激和心理补偿。
 
  这个家族的成员,我对福求(稚香、迟香)先生这位晚清秀才有很深刻的印象,除了“两世三节”征诗编书和协力创办斯民小学,为其曾祖完成摩崖石刻“乐善好施”坊的也是他。
 
  承孝道
 
  国学生割股救母
 
  中国历来重视“孝道”教育,在汉朝就提出“以孝治天下”,认为只有能对父母尽孝的人,才能为国尽忠。
 
  行孝的极端就是“割股行孝”,是指割自己腿上的肉给病重的父母做药。见诸《暨阳上林斯氏宗谱》的割股者有男性5人,女性6人。其中2人为翼圣公家族成员,男女各1人。女性割股者是翼圣公元配周氏。这也是11人中唯一没有把割股之事记入行传的,而是详细地记在《周孺人淑行传》中,因此该文也成为唯一有割股的情景及后果描述的传记:“父天麟公时患膈病……怀利刃竟割股肉一块,家人怜其志,煮羹以进,服之病稍稍愈。方刲服时,鲜血渍满衣袖,昏绝于地,救之逾时方甦,至晚年刲痕尤深入肌肤。”
 
  这个家族的男性割股者是六代孙厚22公,名寿彭学名灿然号祖惠,国学生,“割股救母,母病始愈”。
 
  割股虽然极端,甚至有些愚昧,却能窥视出这个家庭的子女平时对长辈的孝敬程度。
 
  以上观点的基础材料来自于民国十八年(1929)版的《暨阳上林斯氏宗谱》,因此说的都是旧时之事。转眼93年,家族日益壮大。在日新月异的多元化社会,子孙大多不会固守在祖宗的老房子里,而是走出大山,奔赴各地各行各业。他们多有为家族增光添彩者,宗谱定稿时才7周岁的第六代孙杭生先生即将年满100周岁,他曾任上海船舶工业公司副总工程师兼国务院上海经济区船舶行业规划组长等职,其祖父就是福求(稚湘、迟香)先生,其姐夫是曾担任过3届全国政协常委的徐逸樵先生。
 
 
 
 
责任编辑:骆 依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