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屋子里扫地,擦桌椅,擦镜子,擦地脚线。电视柜上的那把瓷茶壶在被她擦拭时,壶盖和壶身不时地发出叮叮当当的磕碰声响,这声响虽然不是很大,但听起来像两个人在拌嘴。这时的阳光恰好从玻璃窗上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人反反复复絮叨,一个人在相框里,听她反反复复絮叨。

  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家了,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活。她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守着墙上的那个人。她从东屋走到西屋,从灶间走到院子,在院子里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墙角处那棵正在开花的老槐树,老槐树已经很老很老了,据说她爷爷都没有它老。在离地面最近的一根槐树枝上挂着一个鸟笼。鸟笼是老邢头六年前去县城的花鸟市场拎回来的,拎回来的还有两只年轻的鹦鹉,一雌一雄。那年的老邢头看上去还算硬朗,七十多了还每天去山上放羊,拾柴禾,空闲时就坐上班车去县城诳花鸟市场,逛古玩城,看看有没有啥稀罕玩意,但他很少买,只是东看看西看看,实在遇到又稀罕又便宜的,也会站在那里思量一阵子然后就拍下大腿买下来。可谁能想到啊,就在他买回鸟笼和鹦鹉的第二年夏天,有一天傍晚吃过饭后突发脑溢血说走就走了,就在老邢头走后不久,笼子里的一只鹦鹉也说走就走了,剩下另一只还孤独地叫着。

  很多时候,她很想把那只活着的鹦鹉从鸟笼里放走,但又怕它离开鸟笼后无法生存。这几年,它一直被挂在这棵老槐树上,以前都是老邢头喂,可是自打老邢头不在后,喂养鹦鹉的任务就落在她身上了。有时,她会对着鸟笼里那只剩鸟喊几声老邢头,然后听那只鹦鹉也跟着她喊几声老邢头,她觉得很开心,但不一会儿她就很伤心地埋怨他不该走这么早,此刻剩在笼子里的那只雌鸟,跟自己是多么的相像。

  她这样凝视了许久,才揉揉眼睛,把目光从老槐树和鸟笼上移开。院子里有一口老式的轱辘井,现代人生活条件好了,家家都安上了自来水,就不使用轱辘井了。她坐在盖着水泥盖的井台上,小声地哼起不知传了多少辈子的童谣:“小皮球,架脚踢,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几个跳皮筋的孩子,那个最小的头顶还梳着一根朝天辫的小姑娘,是她最小的女儿,她一边哼一边想着,竟然不由自主地笑了。一阵风吹来,那棵老槐树上的花瓣就像融雪一样,连同她苍老的声音一起纷纷扬扬飘在了空中,地上,飘在她的头上,心上。

  我正是她最小的那个女儿。我爱她,可是,我却做了她丢失的孩子,她手中断了线的风筝,远嫁江南。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因为自己的小家庭而忽略了远在故乡的她,甚至好几年都没怎么回去看她,而那几年正是她冠心病很严重的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挺过来的,姐姐说,她三九天还拖着病重的身体,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迎风站在寒冬的路口,朝着南方张望……总得面对这样的现实的。

  送走老邢头,从东山坡墓地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和她睡在一个被子里,我用枕头把头埋住。我说,“老邢头已经不在了。”黑暗中,我紧紧抓住她的手,感觉她在哭,睡在她另一边的姐姐在哭,我也哭了。她哽咽着说,“对不起孩子,老邢头已经不在了,他不要我们了,他去另一个世界享福去了……”是的,老邢头已经不在了,他去了另外一个世界里,或许在那里,他还会再养一群羊,再种一坡向日葵,再栽几盆花花草草再喂两只鹦鹉陪他说话,只是在那里他会不会也想念被他弃在人间那个叫马桂英的老妇人。尽管他在的时候,他们会拌嘴,会摔东西,甚至有过几次撕扯。可不管爱或者不爱,他们都一起走了很多年,吃一个锅里的饭菜,睡一铺火炕,春时一起下地播种,秋时一起收割,他们一起历经了无数的风霜雨雪,经历了灾荒和一些特殊的年代,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生育了两儿两女。

  可是,他们中的一个先走了,剩下的那个跟院子里的那只鸟一样,正独自孤独。正日渐苍茫,白发苍苍的苍,路途茫茫的茫。她的背弯下去了,腿脚也不是很利索,她脸上的褶皱日渐增多,就像岁月用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刻上去似的。有好几次,我为她洗澡,在水中,她总是羞涩地背转身,不让我看她的身子,而那一刻,我多想再看看曾经哺育过我的地方,我多想把我的身体再次地贴进她的身体,那里曾经有我多么迷恋的乳香。当水蒸气的白雾再次遮住了她藏着病灶的身体,我的眼睛也再次被泪雾笼罩。现在,我们一起在老房子里扫地,擦桌椅,擦镜子,擦地脚线,擦电视柜上的茶壶茶碗,让墙上相框里的那个人,听我们俩一起絮絮叨叨。我们还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起喂那只剩鸟,完了就一起哼那首童谣:“小皮球,架脚踢,马莲开花二十一……”(邢秀丽)

责任编辑:黄玲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