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那个叫直埠的小镇,像身上的某处陈伤,此去经年,阴晴雨雪,天气变化,依然会有隐隐的痛感。

    一

    许多年前的直埠小镇,像身上的某处陈伤,此去经年,阴晴雨雪,天气变化,依然会有隐隐的痛感。

    二

    外太婆,生活在这个名叫直埠的小镇。

    因家庭变迁原因,母亲自小就生活在她外婆身边,由老太太照顾长大,及至成年,母亲又回过头来照顾老太太,所以,我从小随母亲在这个小镇呆的时间也比较多。

    三

    小镇,有条老街。

    像被岁月浸泡久了的一条枯藤,无声无息,延展开去,枝枝丫丫地,把一些老旧的房子串在了一起。

    进入老街的北面,有一家小吃店。

    女主人,瘦长,清秀,穿白色的工作服,在靠近门口的锅里煮馄饨。那碗馄饨,那上面飘着的一丝丝小葱和焦黄的鸡蛋皮,是我少年时期记忆中,最诱人的美食。每次闻到这种特有的香味,我便心旌摇动,不能自已。

    记忆中女主人的儿子,也同样的精瘦、清秀,与我年纪有些相仿,画得一手好画,而且养着一只会说简单人话的八哥,这让我在很长时间里,都充满了好奇和羡慕。

    小吃店对面那户人家,有两个女孩,大女孩年龄上比我稍小,但已出落得非常标致。颀长、挺拔,脸蛋俊俏。

    暑假,我会去小镇住上几天。因为她家和外太婆家,斜对门,相隔不过二三十米,所以,便常可见她忙进忙出。

    傍晚,她会先把门口的石板用水泼湿,然后,将一根根凳子或椅子搬出来,在门口排成一排,这段辰光,常可看到她将长长的头发撩起,又将长长的头发放下,在肩头披成一挂瀑布。

    有年暑假,再到小镇,见她家一直关门。接着就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她离世了。听别人说,她父亲糟蹋了她。然后她选择了自杀。她父亲也被判了死刑。

    听到消息,仿佛被人重重的抽了一个耳光,当时蒙在那里,木然而无语,然后,一种绝望的感觉,升起来,又落下去,我听到一件很精致的磁器,摔碎在地的声音,四分五裂。

    小小少年,何尝经历过如此沉重的话题。

    四

    外太婆家临街,从我懂事起,开了一家代销店,经营些糖果之类的小本买卖。屋开两门,正门朝东,而侧门朝南,是一个大柜台,有排门,晚上排门一上,便是一堵墙,早上排门一卸,便可对外营业。

    排门上,用粉笔标了序号,以序号上排门,严丝密缝。

    外太婆家正对门,是一家药店。

    店员赵开文,我随我爸和妈的叫法,称他“赵先生”。

    先生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与外太婆相处很好,时时关照老太太一下。而药店,在我童年时光里,简直就是天堂。

    这里面,有我太多未知的东西。我会整个下午,站在那排长长的药柜面前,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抽屉前面那只铜质的心型拉环,将每只抽屉拉开,山楂、川乌、天冬、元参、玉竹、沉香、九里香、天门冬……这些中药名字,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个陌生的地方,为我叙述着一个个遥远的故事。而这故事,是有气味的,是我表述不清,五味杂陈,但又令我莫名兴奋的气味。

    赵先生很宠我,经常拿熟地黄给我吃,其味甜,柔软,有粘性,是难得的零食,但因其外形块状、漆黑,我称其“狗屎干”。有时,人未跨进药店的高门槛,我早就在叫了:赵先生,我要吃“狗屎干”。

    等我长成少年,药店又来了一个新店员,叫徐首国,是一个比我稍长几岁的小伙子,但其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甚至严肃,我有些怕他,所以,慢慢的,进药店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记得他极爱清洁,我常见他,站在店堂内,将身上的衣裤轻轻地掸一遍,其实,他的身上永远整洁如新,没有一丁点的灰尘。

    80年代初,等我爸、妈走了之后,我们一直瞒着老太太,告诉她,他们都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也为了避免她老是追问,我们慢慢的也少去了那个小镇,直到她离世。

    一晃,时间就过去了那么多年,当年的少年,发际线染上了霜色。

    赵开文先生,早已作古。徐首国我又碰上了,只是没有了少年时候对他的惧怕了,我们之间多了许多话,他托我一些事情,我觉得当全力而为,只是为了少年时对门相守的那一份情愫。我是一个很念旧的人。

    五

    外太婆家的侧门对面,是一个碾米厂、后来又成了面条加工厂。

    厂门口,有四五级台阶,在我童年和少年的心中,那是很高的台阶。

    厂内,分前后两间。外间是对外的加工厂,里间是仓库,堆叠着许多粮袋。这柔软的粮袋,是我们最乐意爬上跳下的玩乐场所。偶尔,我们也会上楼玩躲迷藏,但这样的时候不多,因为弄不好会遭大人的责骂。

    厂内常有人进进出出,肩扛手提,布袋麻袋,各式箩筐,我很好奇了一段时间,一个大兜里倒进稻谷,怎么出来的就是白花花的大米?

    再后来,加工厂的天井里,挂满了银丝般的面条。远远的麦香,隔着一条街,飘过来,让人感到温暖。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年轻时,曾经辗转来到这个加工厂,落脚讨生活。这个一穷二白、其貌不扬的小个子青年,一定是非常勤快、聪明的,短短几年时间里,他在这里学会了机械维修,而且,讨得解放初期一个卫校女生的欢心,与他结下了姻缘,她是我妈。

    六

    直埠的老街,一律由条石铺成,年长月久,条石被磨得光滑,特别是雨天,看上去,如同擦了油般亮泽,润滑。

    我喜欢,在夏天的雨天里,光着脚丫,在条石上,踢踢沓沓地走来走去,这时候,街道上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漫过我的脚丫,向低洼处奔涌,而石头那种温润的感觉,会从脚底源源不断地传来。

    老街,并不长,从北向南,缓缓伸进镇里,拐个弯,变成由东向西,匆匆几步,到了叉路口,笔直的冲向了大塘和夜塘,而拐弯的又变成了由北向南,过老邮电局门口,到大樟树下,就告段落了。

    外太婆家的墙角,便是这街的拐弯处,形成了东西和南北两街的丁字口,本来狭小的老街,在这里折成一个“Z”字,更显得狭小逼仄。

    老街的夏天,有一种情景,有着让我目眩的威风。

    傍晚,牧牛归来的少年们,一律在牛背上,或骑、或站、或卧,五六头,或者十来头牛,长长的列成一排,少年们在一街人的注视下,越发的威风起来,嘴里“驾、驾”的叫着,驱赶着牛群,如同得胜回朝的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接受大家的注目礼。牛蹄走在条石上的声音,清脆、悦耳,一路“得、得、得、得”地过去,和夕晖、和炊烟、和吆喝声,融合在一起,长久响彻在一位少年记忆的天空。

    七

    直埠镇上,有两片水域。

    面积更大的称“大塘”,在我少年时的心中,水波荡漾,缈远、辽阔;另一片水域,稍小,称“夜塘”。

    两片水域,用一条堤埂隔开,而堤埂中间有一座与路面平行的小桥,下面水域相通。虽然水域相通,但按直埠当地人的习惯,两片水域功能上还是有一些严格的规定,“大塘”是洗衣服、洗澡的所在,而“夜塘”则主要以洗濯马桶、料桶为主。

    夏夜里,堤埂是天然的纳凉处,水边有自然风,微微吹来,暑气消得快。纳凉的人们,便掇了凳子,沿堤埂一字排去,海阔天空,前朝后代的吹牛,夜深了,人们渐渐散去,水边偶尔还有洗衣的人,忙碌着,捶衣的声音,轻一阵,急一阵地传来,将塘面烘托得更加寂寥和宽阔。

    年少的我们,常以塘为乐。

    有时,站在水边,用瓦片打水漂,看着瓦片经过一段弧线的飞行后,在水面上跳出几个漂亮的漩涡,然后入水,沉寂。

    有时,用有提把的竹篮,系根绳子,里面放些饭粒,放入水中,待小鱼儿进篮,猛一提,多少有些收获,偶有小指长宽的小鱼捕到,也欣喜若狂。

    有时,用箩筐抓虾。站在塘边,抓着箩筐的边沿,将口朝里,沿塘边的石坎往下快速一插,起箩,便见一群透明的小虾,在里面蹦跳。透明,说明这小虾还很嫩,我们会直接放进嘴里,虽稍有点腥味,但这种野食的味道也充满了小小的刺激。

    那时,生态极佳,鱼虾丰盛。记得有次,外太婆家的柜台排门外,一直窸窸窣窣地响着,开门去看,居然是一只三四两重的毛蟹,从塘里爬上来,沿老街而行,到了柜台上。这份惊喜的心情,到现在依然清晰如昨。

    八

    舅公的家,在上门堂附近。

    不知道是祖宅,还是从人家手里买来的,小时候的记忆里,特别的森严。高台门,进屋对照过去,就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一水池,应该是由砖砌而成,结着厚厚的青苔,一汪碧水。下雨天,屋檐上的水,便全部汇聚到了这个小天井里。

    老屋上下两层,冬暖夏凉,我心里深宅大院的概念,从此而来。

    幼年时期,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吧。到晚间,我会突然醒来,睁大双眼,手指向楼梯口,问大人:那个是谁?在我的记忆中,楼梯口确实站着一位老太太,青布蓝衫,个小慈祥。刚开始,大人们都被我吓到,后来常有此事,如此反复,也不当回事情。外太婆说,根据我醒来后的描述,说是这老屋的主人。

    老屋外,是个院子,黄泥墙,竹篱门,院子里种着些果树,我印象最深的是无花果树,成熟时,我常去摘来吃。

    可惜后来一把火,把老宅烧了个干净。据说是个事件。舅公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漂亮能干,在乡村里,是少有的出色,这点火的人,据说是追她不成的人。她后来外嫁给当时在直埠邮电所工作的一名安徽人,现在随女儿定居国外。

    九

    火车站,是直埠的一个标志。

    在老街的北面,离老街有些距离。是浙赣线上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站台。建筑风格依然是黄墙红窗的那种形式。

    南来北往的人,都从这个小小站台进出。

    镇上的人,把往北的车辆叫“落(下)车”,把往南的车辆叫“上车”,刚刚与习惯叫法,倒了个,因为普遍意义上,我们把去往北京方向的车次叫做“上行列车”,把与北京方向相反的车次叫“下行列车”。从这个称谓上,可以看出,小镇人还是蛮有自己的想法的。

    老街上,肩挑背扛的人经过,大家就说,噢,落车来了。噢,上车来了。于是,人们便以此推算出,现在是几点了。偶尔,街上也有人会说,今天落车晚点了。或者说,今天上车晚点了。

    我随我妈去直埠,往往第一天去,第二天回,因为当天下午,“上车”就没了。没了火车,也就断了回县城、回老家的念想,安安心心地等第二天上午的火车。

    火车站东面,是叫张黄的村子,我记得曾经在这个地方看过南斯拉夫的电影《桥》,电影中那个叫老虎的游击队少校,和那首经典插曲《啊!朋友再见》,从此刻骨铭心。

    火车站靠南,是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排老樟树。

    老樟树茁壮茂盛,遮天蔽日。

    传说中,那里有八哥可抓。

    镇上有一个瘸子,称其“十斤跷佬”,据说就是为了抓八哥从树上摔伤的,我也不知道这个传说是不是正确。但这个人,我确实见过。

    十

    很多年之后,我又去了直埠。

    外太婆的老房子,早已易主。对门的药店,好像也改成了民居。

    “大塘”的面积缩小了,“夜塘”已被彻底填没了。

    火车站南边的那些老樟树,也没有了影踪。

    但我心里,却依然生机蓬勃地,生长着那么一个很古老的小镇。

    因为那个小镇,早植进了心底,岁月漫长,小镇也就长出了许多细细的根须,盘根错节地将心爬满了。

责任编辑:黄玲芝